神秘学家会梦见乔布斯吗
"人类摇晃着新发明的计算机,证明自己不比神秘学家差。"
太阳从橙黄的窗帘后面射出光来,却照不亮这个昏暗的房间。显示器和软盘驱动器一齐发出嗡嗡的响声,机箱散发出阵阵热浪,更加闷热了。这个狭小的房间容不下桌椅,保利娜只好盘腿坐在床上——实际上,是一堆被子上——对着桌子上的Apple II,80年代的高档货,然而在今日只是从基金会库房里淘出来的破烂,晶莹发光的蓝绿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CRT显示器。一根铜芯电话线从房门外逶迤而来,打几个滚后爬上桌,连到机箱上,在屏幕上刷新出一行行字符。
保利娜看了许久,意识到似乎使用得太久了,电话费要超标了;况且自己独占线路,别人也用不了服务,于是敲几个键,断开了连接。刘海被汗打湿,从额前垂下,她抓了抓,一把捋起。
关掉电脑,房间一时竟有些沉寂。保利娜倒下去,仰面朝天,发出长长的叹气声。从家里离开已有几年,在基金会,她最初确实十分感受了不同的世界,一个神秘学家的世界;然而,基金会毕竟不是慈善机构,将她们培训,是为了工作;自己整天干的都是细枝末节的琐碎工作,已经是毫无新鲜感。不过,人类的世界反而有意思;保利娜沉浸于建立在28.3kbps,拨号器的世界里。
说起来,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离开家的哪个?明明家里只剩下J和自己两个人,明明是J自绝于这个家,明明是他自甘堕落到去街头厮混,为了他所认定的义气。所以,其实是家离开自己才对。
吃晚饭时,她取了一盘烤牛肉汉堡、一碗乳酪土豆泥、一碟烤胡桃南瓜。在餐厅里转一圈,保利娜看见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,于是坐在她的身边。
“晚上好,霍佛。”
“晚上好,布朗。”阿德勒抬起头,同她的同事打招呼。看到保利娜盘子里的东西,阿德勒不禁也有些动容:
“布朗,您的胃口真好。”
“我们美国人就喜欢这样高热量的晚饭。让我看看,你吃什么……烤猪肘配黄瓜,和碱水面包。哦,这真是非常德国的饮食。”保利娜低头对付着自己的汉堡。
“好吧,布朗小姐,我记得您是法国裔吧?我本以为你会喜欢旁边的黑醋栗。”
“啊,黑醋栗……那是我母亲喜欢吃的东西。也许因为我继承了我母亲的脸?除此之外我觉得我没哪里和法国人像了。”保利娜觉得无聊极了,抬头看向挂着的电视,“英国向中国移交香港主权……哈利波特占据英国畅销排行榜第一……见鬼,怎么都是英国的新闻?”
“您对英国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吗?”
“我只对英国的一种东西有偏见,那就是分部技术处来自西约克郡的那个短视的负责人!我要检举他对人类抱有偏见!分部早该引进一些最新的计算机了,我早就想要那台能量麦金塔G3了!”保利娜挥舞着刀叉。
“也许分部只是因为没钱呢。换个角度想,我们调查部的真的有时间上网吗?马上我们又要出外勤了。”
“哦,您说的可真有趣。”保利娜看着阿德勒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,逐渐瞪大了眼睛:“不,不会是真的吧?我的天。”把刀叉掼到盘子里,保利娜用餐巾擦了擦嘴,泄气地把餐巾一扔:“这回我们又要去哪个无何有之乡?”( Now are we going to the middle of nowhere this time?)
“说实在的,只有那些资深调查员才回去偏离人们常走的路。我们这种普通调查员,去处理的也无非是中西部小镇发生的事件。”阿德勒女士想了想,以特有的严谨性,补上一句:“只要不被借调到南美或者非洲分部。” 橙色薄暮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暖光。保利娜和阿德勒端着餐盘,从餐厅的喧闹中走出来,沿着走廊往调查部办公室走去。
“说实话,”阿德勒咬了一口烤猪肘,一边嚼一边说,“我有时候怀疑分部技术处那帮人是不是还在用DOS。上次我申请一块新的显卡,他们给我寄来一块ISA接口的——我的意思是,那玩意儿的插槽在主板上都快绝迹八年了。”
保利娜嗤笑一声,把烤牛肉汉堡的包装纸撕开。“至少你还收到了东西。我申请的那台能量麦金塔G3,别提了,西约克郡那个短视的家伙——”
“保罗·霍顿斯?”
“管他叫什么。他在回复里写什么‘Apple产品与基金会现有系统不兼容’,‘过度消费会导致部门预算超额’,还引用了一份我翻遍整个库房都找不到的文件。”保利娜咬了一大口汉堡,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后来去查了,那份文件根本不存在。他就是在敷衍我。”
调查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牌上写着“调查部·普通事务科”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和咖啡渍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十几张办公桌挤在这个并不算宽敞的房间里,老旧的CRT显示器在桌上占了大半面积,嗡嗡作响的风扇声此起彼伏。
保利娜把餐盘放在自己的桌上——角落靠窗的位置,从这儿能看见波托马克河对岸华盛顿特区的天际线。天际线灰蒙蒙的,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像一根手指头似的戳在暮色里。基金会美国分部的办公楼其实不在华盛顿特区,而是隔着河在弗吉尼亚这边,算是亚历山德里亚的地界,但邮编号码写的是华盛顿,保利娜也觉得无所谓——反正从这儿到特区去也就九点五公里。
“你看了昨天的《华盛顿邮报》吗?”阿德勒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,推了推眼镜,“上面写华盛顿的人口在持续减少,已经降到1933年以来的最低点了。人们因为犯罪率和学校系统的问题纷纷搬走。”
“我不是华盛顿人。”保利娜放下汉堡,拿纸巾擦了擦手指。
“你是哪里人?”
保利娜想了想。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容易回答。她是在美国长大的,法语只会几个日常单词,连口音都被烙上了美国中西部的印记,但她确实有一半法国血统,母亲那边的。她说自己是美国人,但别人看她的脸总以为她来自法国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阿德勒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冒昧,“如果你在华盛顿住过,就知道这儿的情况。不过说真的,这种城市衰落的话题太闷了——对了,你上网都干些什么?”
保利娜的眼睛亮了亮。“挂BBS,回信,偶尔上上USENET。你上过ECHO吗?纽约那个。”
“那个拨号的?”
“嗯,我花了不少电话费在上面。里面的会议栏特别有意思,有一个专门讨论科幻和奇幻文学的——”保利娜突然停下来,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热切了,于是清了清嗓子,“上一次有人在那儿讨论《哈利·波特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本英国的新书,今年六月份刚出版的,好像是讲一个小男孩在魔法世界的故事。”保利娜说,“我本来只是随手看看,没想到那家伙一口气发了几千字的长文,分析什么‘魔法世界的政治经济学’——我的意思是,他真的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。”
阿德勒被逗乐了。“所以人们在BBS上认真对待儿童文学?”
保利娜正要回答,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。她皱了皱眉,接起来,那头传来秘书科的声音:“布朗小姐,明天有一个外勤任务,下午两点前到车辆调度处集合。目的地——等一下——哦,是俄亥俄州的芬德利。”
保利娜挂了电话,转头看阿德勒。
阿德勒也挂了电话,张了张嘴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芬德利?”她们几乎同时开口。
保利娜叹了口气,拿过桌上的手提电脑——这台戴尔笔记本是两年多前配的,运行Windows 95,处理器是奔腾133。Windows 95如今占据了美国PC市场超过86%的份额。她的壁纸是一张预装的草原风景,单调得让人发困。
“芬德利,”她打开调度处的内部系统——还得用拨号上网,28.8Kbps,猫发出一阵刺耳的握手音,像是在嘶吼什么古老的咒语——刷出了任务简报,翻着白眼念起来,“‘有报告称当地一家古董店内出现异常现象,疑似神秘学物品。派员前往调查并视情况回收。’——这不就是又一趟去‘无何有之乡’吗?”
“中西部小镇嘛,”阿德勒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暮色中的河对岸,“至少这次不是南美。”
“你真是擅长安慰人。”
阿德勒微微一笑,顺便打开了窗。窗外的晚风带进来一阵干燥的草香,波托马克河西岸的树影婆娑,华盛顿特区那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“对了,”阿德勒忽然说,“那条新闻你听说了吧?”
“哪条?香港回归那条?——电视上在播,吵得要命。七月一日的事了吧,都过了多久了。”保利娜挥了挥手。“英国人终于还回去了。”
“我是说英国的戴安娜王妃,”阿德勒压低声音,左右张望了一下,“八月三十一日,在巴黎出车祸,去世了。”
保利娜的表情严肃了一些。她当然记得。这个消息在八月底传遍了全世界,当时基金会的餐厅里所有人都在谈论,神秘学家和人类员工都聚在电视机前看新闻。“那个消息传开的时候,我在ECHO上看帖子,整个BBS几乎都炸了。”保利娜说着,转过身趴在椅背上,“无数帖子涌进来,有人哀悼,有人愤怒,有人——”
“有人说是阴谋?”阿德勒轻轻踢了一下桌脚。
“那个声音一直都有。”保利娜耸耸肩,“说真的,你觉得是意外吗?”
阿德勒思索了片刻。“官方的结论是说司机醉酒,酒精含量超过标准三倍。但法国情报机构牵涉其中,各种猜测层出不穷。不过这些和我们的工作都没关系。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调查员来说,那些琐碎的日常事务才是活生生的现实,对吧?”
保利娜没说话,只是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她有时候会想,那些上网冲浪的、在BBS上写长文分析《哈利·波特》的、还有那些为戴安娜王妃点蜡烛哀悼的——这些人构成的世界似乎比基金会这个神秘学的世界更真实,更鲜活。她坐在基金会的地下室里,对着Apple II和拨号上网,却觉得真正的生命栖息在线路另一端的某个角落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阿德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保利娜把手提电脑合上,又把椅子转回去,“只是在想,电话费可能又要超标了。”
阿德勒笑起来。“你还真是省吃俭用,把钱都花在电话线上?”
“这可是精神的慰藉,你不懂。”保利娜拿起桌上的餐巾纸,擦了擦手,“不过说实话,比起神秘学的研究,我觉得那些BBS上的讨论反而更有意思。至少他们讨论的是实实在在的文学啊电影啊什么,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‘超自然现象调查报告’。”
阿德勒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她。“保利娜,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加入基金会吗?”
保利娜怔了一下。
为什么加入基金会?为了离开那个家,为了证明自己不同于那个自甘堕落的J,为了在神秘学的世界里找到一块立足之地。可是现在,坐在这个堆满旧电脑和报告的办公室里,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证明,只是从一个小笼子换到了一个大笼子。
“‘明知道答案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,人还是忍不住要提问。’”她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保利娜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就是偶尔觉得,那个拨号上网的声音比念咒语更能让我觉得舒服。”
阿德勒走过来,和她并肩站在窗前。
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波托马克河。对岸华盛顿特区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一条倒映在水面的星河。亚历山德里亚这边则安静得多,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。
“明天几点出发?”阿德勒问。
“九点。”保利娜把窗关上,“说实在的,我只希望这次任务是标准的那些流程——确认物品异常,封存,打包运走,然后填一堆报告,回来。千万别给我整出别的幺蛾子来。”
“那你就不该干这行。”阿德勒没忍住笑。
保利娜叹了一口气,转头看她的同事。“你呢,你的履历?”
“我?”阿德勒想了想,“德国的研究机构里混了几年,后来被人介绍进基金会。就是这样,没什么好说的。比你还要平淡。”
“我才不信。”保利娜撇撇嘴。
雨似乎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。保利娜伸手擦了一下窗上凝结的水汽,看见窗外的一切变得模糊而迷离。
办公室里的老钟敲了八下。隔壁桌的同事已经走了,桌上那份《超人新冒险》的录像带还躺在那里,借了快一个月没还。吊灯的光线昏暗,在保利娜那张办公桌边角的地板上投下影子,阿德勒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走吧,明天还有活要干。”她说着,顺手关掉了大部分的灯。
保利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台Apple II,蓝绿色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在它身上停了一会儿。随后她拿起手提电脑,把桌上的餐盘收拾好,跟着阿德勒走出办公室。
“等一下,”她们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保利娜忽然开口,“那个芬德利——”
“怎么?”
“你觉得那里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吗?”
阿德勒想了想,推开了走廊通往外面的门。秋夜的风灌进来,吹得她金色的头发飘起来,她是这样回答的:
“有趣与否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。神秘学这东西,说到底也只是另外一种解释世界的方式。人类摇晃着新发明的计算机,证明自己不比神秘学家差——这道理是颠扑不破的。”
保利娜没有接话。
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:那些在BBS上讨论《哈利·波特》的家伙们,那些把自己的生活和故事写成数千字长文的陌生人们,会不会比她在这个神秘学的大厦里探索得更深,更远?
湿漉漉的草地上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青草气。不远处驶来一辆空无一人的巴士,车灯在雾气里漫射出迷蒙的光影。
明天。俄亥俄州。芬德利。
又是一位在“无何有之乡”度过的普通一天。